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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华谈楠溪江古村落保护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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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6-12 12:29:5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2010年6月28日下午两点半,在永嘉县上镇塘钱塘世纪大酒店三楼香樟厅举行“楠溪江古村文化座谈会”,县领导王国强、胡宝锋和楠溪江风景旅游局、县规划建设局、文明办等部门负责人及永嘉摄影、文史界人士参加会议。陈志华教授作主题发言,对楠溪江古村落的文物保护价值和旅游经营现状作出评价,并提出许多建设性的工作思路。
楠溪江是最美的
陈志华教授说,我从1982年开始准备,1989年正式上山下乡,研究乡土建筑二十多年,在全国做了四十多个研究课题,始终觉得楠溪江是最美的,很可爱,保护工作也是最困难的。心里快活又难受,很矛盾。因为太喜欢了,总希望楠溪江古村落保持最佳状态。如暨家寨这样穷到成为"土匪窝"的村庄,也是很美丽的,不愿意放弃保护。有一些地方的古村落坏了,也就不放在心上,只要楠溪江古建筑有一角塌了,我心里就不好受。
楠溪江古村落朴素大方,古建筑富有曲线美、环境美和人情美,全国数一数二,从不拒人于门外。过去我在楠溪江工作,村里没有小卖部,没有吃的东西,但饿不着。村民不管你是张三李四,不知你是从什么地方来,都叫你吃饭,吃一顿饭就像要一口水喝一样。原来最担心的吃饭问题,竟是最不需要担心的问题。昨天在大谢村,村民送粽子,今天早上就在吃粽子。
楠溪江太美了,不是徽派的建筑就是好。徽州古村落高墙小门,看不见房屋里人的笑脸,人的生活,给人的感觉很压抑。徽派建筑非常强势,一直影响到福建、贵州、广东。楠溪江的北面仙居、西面缙云、南面泰顺,都受到徽派建筑的影响。楠溪江这么一个小地方,成为一个孤岛,坚持自身风格,不接受徽派建筑的特点,古建筑风格很特别,是全国独一无二的,这是伟大的特色,也是最宝贵的。当然,接受徽派建筑的影响因素总是有的,如鹤盛村,但是即使有徽派建筑的影子,楠溪江总体风格与徽派建筑还是不一样,所以千万不要说这里的建筑是徽派的。
不像徽派的地方就是最美的地方,如芙蓉村内广场北侧民居屋面的曲面。楠溪江古建筑的屋面是曲面,山墙堆砌有曲线。黄南上坳的石头墙自下而上,从大到小过渡,测绘都画不出来。当年,我带学生测绘,很难画,定了许多点才画出来。石头墙花头十足,长着青苔、百合花等等,阳光一晒,非常美,看起来清爽。楠溪江古村落的美是多方面的,如门头、墙、屋面等,可以出版一系列的书。渠口乡坦下村的城墙非常漂亮,可以写进中国建筑史。不过,古村落也很脆弱,一幢新房子就可以破坏一个村。
我除了西藏没有去过,跑了全国这么多的村落,只有楠溪江是最美的。我在其它地方做研究工作离开后,也就没有人做后续工作,所以我到别处联系,找不到人。唯独楠溪江有很多朋友喜欢爱护古村落,不断有人写书,与我交流,保持密切的联系。这是楠溪江给我的安慰。我来楠溪江的次数多,就是本地人做了不少事,有很多朋友经常与我交流。温州人会发财,也会搞文化,这很好。
我每次到楠溪江来都有进步:一是增加新许多朋友,他们在做保护研究工作。这次来,又有爱护楠溪江的新朋友涌现,我称之为志愿者。我希望保护楠溪江的志愿者更多一些,能够达到国际水平。二是经济水平不断提高。我初次来楠溪江,这里的孩子就没有穿补丁的衣服。这次来楠溪江,即使像暨家寨这样偏僻的地方,小孩子穿的衣服很摩登。青年人出去打工,开拓眼界,提高了文化水平。三是楠溪江的绿化环境越来越好。我初次来,看到山上没有多少树木,看见滩林心里就高兴。现在很好,山上看不见石头,没有瀑布的地方都是树,没有树的地方都是瀑布。这里居民的经济水平不断提高,新房子也多起来,这是好事。

破坏原因分析
楠溪江要保护一大片,古村落面积大,保护任务太多,很困难,付出的代价也大,全国没有第二例。开发新区,是保护古村的最佳途径,应该把用地指标分给最需要保护的古建筑房东,不能平均分配给村民享受。因为古村多,用地指标紧张。现在的新村大量建筑非常混乱,一塌糊涂。老建筑很漂亮,但是对老城区规划做得不细。
楠溪江古村落保护存在有两种问题:一是面积大,古建筑业主心态复杂。二是政府工作做得不正确。按照国际经验,文物建筑能修就修,能保就保。暂时不能修的,用柱子顶一下,用雨布遮盖一下,也能保护几年,不要一动手就是国际标准。其实,国际上保护不了的文物建筑也很多,只是人们很少经过看到罢了。
外国人对文物保护的观念与我们中国人的观念不一样。意大利要扩建一条大街,扩大路面,铺设下水管道等,老城区的街道很狭窄,有13块古罗马的石头在中央不能动,也就维持原状,只有狭窄的半幅街道,两头的街道造的很宽。这是政府行为,实际上其背后是老百姓行为在支持,这是很奇特的现象,是中国人无法理解的。
外国文物专家对中国人对待文物的态度也是不理解。外国学者看到北京几处文物古迹的游客容量实在过分,如长城的游客已经到了极限,大小便都无法解决。故宫每天的游客十几万。在世界文化遗产北京会议上,斯里兰卡的朋友问我说:“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长城?”日本有几处重要的文物古迹,都要求游客登记预约排队参观,游客已经登记到四十年以后了,外国人对日本的做法很佩服。世界文化遗产苏州会议,有些外国学者提出要给苏州园林挂牌警告,中国方面的政府官员专门派人去说服外国学者不要提意见了。半夜里,有德国的朋友给我打电话说:“我们是在帮助你们更好地保护文化遗产,你们反而做我们的说服工作,真的无法理解。你知道我在什么地方给打电话吗?是在酒吧里。有人跳到酒吧的桌子上直跺脚,一边骂,情绪很激动。”外国人表现情绪的方式特别张扬。中国驻英国代办处的人也很丢脸。但是我也感到,没有办法改变政府行为,这就是中国特色。
保护文物,要从整体长远考虑。文物点开发旅游,我们也不反对,但是要限制游客数量。过量了,对文物建筑的地面就有破坏,中华文化受到摧残,对不起中华民族。不过,像茶园坑的保护问题,你们永嘉政府部门授权给我,我也可以去给村民讲,制止他们的破坏行为。
全国文物破坏有两大力量:一是建设部门,过去很多工作是建设部门在做保护工作,破坏力量很大。《历史文化名城保护条例》就有多种解释的话。二是旅游部门,搞开发,游客越多越好,不搞保护工作,变成保护工作的大漏洞。文物保护工作在前,旅游开发工作在后,两者不能倒过来。
楠溪江古村落保护工作中最重要的事:一是要把为什么要保护的原因说清楚。二是作一个大的整体规划,作分批的抢救计划,不一定同等级保护。保护项目不要压缩太多,作高水平的保护,烂糟糟的保护就是破坏,要研究保护学。
端正工作态度从小处做起
我们碰到的保护难题分两类讨论:一类是体制问题,一类是小问题。在中国,做文物建筑保护工作,根本没有抵触宪法、法律和党章的大事情,也没有碰到体制的大问题。保护古村落的问题永远不可能写进党章中去。比如刚念小学的儿子,先做好1+1=2的问题,接着做2+3=5,一步一步上去。不要说,我儿子九岁了,他的微积分成绩还不行。比如河边的人处境很危险,必须先拉回来,至于河流堤岸如何治理是后来的事。先要解决谁去拉的问题。
林坑,我过去认为是楠溪江最美的,现在情况很糟糕。林坑永安桥边的水碓屋,原来低矮,是周边建筑的衬托,被水冲塌了。现在重建,屋面提高,让其它建筑成了它的衬托,破坏了村庄的整体效果。这座房子设计很好,造得很精致,说明这是经过政府部门审批过的。类似的问题很多,为什么不做好统一的规划,维护原来的效果呢?
上坳村的石头墙平时很结实,没有倒塌,何必用水泥塞缝隙呢?茶园坑是多美的村庄,刚出名没几天,石头缝里就糊上水泥,最难看。听说还要在村口建造水泥亭,把最难看的东西放在最美的东西旁边。坦下是多美的小村庄,世界上最美,现在却不行了。第一次去枫林的时候,古建筑很完整,很漂亮,昨天看到的情景却是零七八碎。枫林的大多三进房屋,牵涉不到大的问题,保护工作原来就没有困难。
手头能做好的事就做,能减少破坏就减少,突出重点,分级保护。像枫林,我们的保护工作要有先行性,不要等到老房子拆倒了,我们还不知道。困难不大的工作没人去做,我心里难受。确实很难的事,情有可原,全国比较一下情况就知道。
自己的错误不要犯,不浪费国家的钱,最起码大小政府不要主动去破坏。施工方面,钱也花了,修得不好的墙,是否也要管一管?天然的石头到楠溪江中捡一下,不要动不动就用水泥勾缝,糊上墙面。如茶园坑不要用水泥去糊,就不是体制问题。平时,住在村里只有14个人,出去打工回来的青年戴陈龙能听懂,还有村委会主任的父亲戴家达老人也能听懂保护古村落的道理,不是什么问题都是大问题很困难。做出效果来,支持的人就会多起来。
工作不要乱来
文物建筑保护工作有的真是很困难,有的是工作不到位,要好好地调查一下,哪些是实在的困难,哪些是乱来的。最伤心的是乱来,不乱来,即使盖新房子也是好的。英国伦敦圣保罗大教堂的前面盖了七座大楼,那里负责文保工作的一把手费尔顿说,只要保罗大教堂存在,前面这些大楼将来总有一天会统统拆光的。也许我这一生看不到,我的儿子、孙子一定会看到的。这是对文物的认识问题,对待文保工作的心态要正确,对文化对事业要有信心。如果没有信心,早就不干文保这事情了。费尔顿是国际上文保机构第一个文物保护文件起草人之一,今年2月已经去世。
欧洲帝国主义国家南斯拉夫、英国伦敦的旅游收入已经超过工业收入,他们的乡村旅游业都是统一管理的,客人进村住宿,首先要在村口统一登记,合理分配家庭旅馆的。为什么曾经搞过合作化的社会主义国家中国的林坑,在旅游广告促销和接待客人方面的事却是混乱无序?
体制性的问题也是存在的,那就是国人的文化水平太低。孔子时代的希腊亚里斯多德就有逻辑思想,著作很多,不像孔子只有一部《论语》,都是零碎的语录汇编。
国内外古建筑管理问题不一样,国外是专家管文物保护工作,如英国、意大利等国家的文保工作是头等大事,直接向议会负责。中国的情况不一样,国家文物局在国务院37个部门中排位最后,局长的级别不如省长。国外每个领导人都有一本工作手册,做什么,怎么做,写得很具体,无论领导人如何换,大家只要按照工作手册接着干就是。国内的干部不懂业务。国外的旅游书学术性很强很有价值,国人的旅游书只是告诉人到哪里吃饭。中国的游客出去旅游就是买东西,不知道干什么。在楠溪江建筑大上的时候,建筑规划、文物保护规划要提前准备好。实际上,楠溪江古村落保护规划和新村规划工作严重滞后,无可奈何!即使体制问题如此,国家文物局还是尽可能多地做好文物保护工作。因此,我们对于楠溪江古村落,还是要做一些力能所及的事情。我尽心而为,春蚕到死丝方尽。

要研究历史 研究文化
保护古村落,需要一批稳定的干部长时期地做这项工作。古村落保护工作要与历史文化研究工作紧密结合。文物建筑是文化人搞的文化遗物。按照国际惯例,建筑行业的人经过严格的考试,通过才能搞文物工作。祠堂是礼制建筑,规划样式基本上差不多,主要看祠堂纪念的人家。如杭州西湖边岳飞墓前的小祠堂就是非常简陋,规模不大,位置也不好,世界上没有人敢动它,中国没有人动它,外国人也不敢动它。明代宁海方孝孺早年教育小孩读书的书屋也是一座简陋的小祠堂,现在还保留着。文物建筑不论大小,是否漂亮,不在于雕梁画栋,规模小一点,风格朴素,不碍事,人的历史很重要。楠溪江的房屋都是中等规模,原木毛石建造而成,有的木头歪曲,也不刨,特别美,最外向。不像有些地方的房屋到处是围墙,你也围,我也围,大家都是一个样,很封闭。枫林的三进大院也不是普通的宅院,应该抢救。有几座宗祠不是普通的宗祠,历史地位很重要,如御史祠纪念人物徐定超就是为国家真正做过许多事情的人,不是普通的土财主。枫林的几座祠堂应该列入楠溪江古村落祠堂群内一起申报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
保护文物建筑,就是要保护生活、文化、历史的真实性。岩头丽水街长廊的修复工程中就没有研究文化。这条标准化连贯的长廊造在皇家园林颐和园就漂亮,造在岩头就违背当地的文化环境。岩头的长廊形成历史不到一百年,老廊子是每户几间,三三两两,断断续续的,可以下去洗衣服。夏天有绿色的芦苇,秋天有白色的芦花,很漂亮。现在的廊子,明眼人一看,就是现代人出钱造的。在古代,谁会愿意出钱建造一条从头到尾300米的长廊?修复长廊,就应该保护生活、文化、历史的真实性。大家只要看电视里播放的文物拍卖会就能理解,只要是真文物就值钱,假的东西就不值钱。
林坑的水碓屋原址建造新房子,相关的人就不知道林坑本身就是一个历史载体。把过去的美破坏了,弄了一个现代的美上去,不协调。比如割水稻的人出汗的情形是很美的,如果是脸上涂胭脂,就是小丑了。一个姑娘穿着绣花鞋去割稻子,也是很滑稽的,这是很蠢的事。任何事物的存在都有时代、地点、环境、条件的,这就是文化背景。
今人要尊重历史,尊重古人的工艺技术和审美能力。楠溪江的石头美极了,古人砌墙技术也高超。我很早就在寻找古人砌墙技术,从下而上石头从大而小的变化规律,但是一直没有弄明白。我在枫林就拍了许多照相,那地面石头缝里长着绿草,多美丽!渠口坦下的城墙门,还有亭子下来有十几级用卵石铺设的台阶,砌得很巧妙,很美。其实,古人一点也不粗野。后来改了,改得很笨拙。关键在于对古人的工艺审美能力要充分理解。现代的人学不会古人的技术,迷信现代材料技术,砌墙拿起水泥就会做。文化大革命期间,我在江西鄱阳五七农场当建筑工人,使用水泥砌墙,用瓦刀一刮就平,很方便,不需要多少技术。水泥铺设的地面,都不美,没有工艺之美。
文保工作在欧洲起源,就是欧洲人的文化水平高。欧洲国家的人,他们能够理解历史上前人的文化成就,善待古人的东西。如南斯拉夫、土耳其的经济不大好,许多文物建筑不敢动,用柱子支撑、用雨布遮盖,保存下来。这种保护文物的感情很动人。楠溪江石头的美为什么不能引起今人对古人的尊重?这是一个感情问题。楠溪江古村落的建筑文化类型很多,有的村可以整体保护,有的村可以局部保护,要多抓几个重点,形成一个系统。保护文化,尽快动手,少花钱,迟了花钱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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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8-2 19:36:5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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